懒悦 2007-9-19 11:44
【杂文】错投情缘的爱情
看有关胡适的传记,让我感叹唏嘘的不是胡适严谨的治学态度,也不是他承袭母命甘愿选择那没有爱情的婚姻并与其伴侣相伴终生。而是隐藏在他的人生与婚姻背后有着缠绵悱恻恋情的曹佩声。
-- 一个错投了情缘,一生痴迷于爱情的奇女子。
出身于富甲之家的曹佩声,十三岁由父母包办与大户人家之子胡冠英订婚,十七岁结婚。这桩应父母之命的婚姻是曹佩声无法选择亦不能抗拒。因为那是二十世纪初的中国,婚姻不能自主,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命运。
但这桩婚姻首先遭到曹佩声同父异母哥哥曹诚克的反对,来自外部的冲击首先检验了其婚姻是否有爱情存在的含金量,那就是曹佩声接受了哥哥的鼓励与支持,毅然离开了新婚不久的胡冠英,凭自己的聪明才智考入杭州女子师范学校,这也是曹佩声从传统婚姻形式向现代女性迈出的重要的一步。
第二年,曹佩声的丈夫胡冠英偕同曹佩声的儿时朋友汪静之一起来到杭州,考入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汪静之就是后来成为著名的"湖畔诗人"之一的诗人。
说到汪静之,这里有一段隐情。汪静之不但是曹佩声儿时的朋友,按辈分排应是汪静之的姑母,即汪静之是曹佩声同父异母大姐女儿的未婚夫。曹佩声和汪静之同庚,曹佩声与她大姐的女儿的年龄不相上下,汪静之与曹佩声大姐的女儿也是由父母包办,并且是指腹为婚。因为三人年龄相差无几,又同是亲戚,所以儿时经常一起玩,谁知汪静之十三岁时,未婚妻病故,三个小伙伴只剩下两个个,暗恋于曹佩声的汪静之把自己的一腔恋情写成诗呈给曹佩声看,曹佩声脸一红,把汪静之的诗扔还给他说:"你疯了,我是你姑,再说我有了未婚夫。"出于名分之见,曹佩声断然拒绝了汪静之的爱情。
汪静之对曹佩声的恋情割舍不断,才来到了杭州投考,怎奈佳人有夫。曹佩声有感与汪静之的一片深情,把自己的同学介绍给汪静之相识。汪静之相貌平平,且身材矮小,故曹佩声的同学都没有看上他,待介绍到第八位,被称为该校第二美人的符绿漪才被汪静之的诗情才华所征服,成为恋人,成为终生伴侣。
丈夫胡冠英的到来,没有婚后久别重逢后的欣悦的感觉,然胡冠英的母亲以曹佩声婚后三年不育为由,公然在家乡为胡冠英纳妾,曹佩声知道后毅然决定和胡冠英离婚,她不能容忍别人对她人格的侮辱,更何况她本就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子。
离异后的曹佩声应该是自由的,因为结束了和丈夫没有爱情的婚姻生活,,这种离异也并未受到来自社会的压力,在五四新文化运动后,作为全面反传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是个性解放、婚姻自主。在个人的爱情与婚姻的选择上,刚满二十岁的曹佩声握有大把的广泛的自由与机会--但是,曹佩声把这样的机会错给了有妇之夫的胡适,当时的胡适是北京大学的名教授,五四新文化运动的著名人物。曹佩声离婚不到一年,就在杭州西湖烟霞洞与在那里养病的胡适相会,并开始了令两个人都难以忘怀的三个月的同居生活。
曹佩声与胡适之间有一点亲戚关系,即胡适的三嫂是曹佩声同父异母的姐姐,按名分说曹佩声是胡适的表妹。就因为这一点关系,在曹佩声十五岁那年,在胡适的婚礼上,她作为新娘的伴娘见到了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旅美留学归来的胡适,身为博士已是北京大学教授的胡适,在曹佩声的眼里写满了倾心与爱慕。而在胡适的视野,光彩夺目地方不是二十八岁的新娘江冬秀,而是站在新娘身边的女傧相曹佩声--淡装浅抹的小伴娘,自有青春少女的天然美丽。在平庸的江冬秀面前,益发显得娇艳、秀雅、仪态端庄。
想必胡适和曹佩声内心之中都各自有心照不宣的互相爱慕之情,才有曹佩声离异仅半年光景,胡适就借以养病之由来杭州与自己倾心的表妹幽会,才有曹佩声与胡适相依相伴--同爬南高峰看日出,同到海宁观海潮,同坐在树下石上,胡适给曹佩声讲莫泊桑的故事,同在月光下散步赏月,同去喝茶下棋。才有胡适在日记记叙的:"这三个月中,在月光下度过了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今当别离,月又来照我,自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继续这3个月烟霞洞的神仙生活。"
在胡适与曹佩声三个月的"神仙生活"中,胡适定然许诺与曹佩声相伴终生,曹佩声也相信表哥胡适对她的爱情。当胡适离开杭州返京后,曹佩声回到学校把自己与胡适相恋的事和她的好友汪静之说了,并表示:"以前我为我的丈夫守节,今后我将为胡适之了。"显然曹佩声对胡适的爱情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她相信凭自己的一切定能让表哥在江冬秀与她之间的选择占有大把的机会--江冬秀相貌平庸,是个没有文化的村姑,比她大十二岁。而曹佩声不仅才貌双全,而且与表哥心心相印,两情相悦。然而曹佩声还是错误地低估了江冬秀,也过高地估计了胡适为了他的爱情所能做出的现有的牺牲。当胡适向江冬秀提出离婚时,江冬秀二话没说奔向厨房,拿起菜刀说,离婚可以,先杀了两个儿子再说。胡适见到这般情景,那还敢再提离婚二字。他只有妥协,跑到北京西山写"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等大量回忆他与曹佩声在一起相亲相爱的诗篇去了。
身为新文化运动的主将,倡导婚姻自主,追求个性解放的胡适,他不能像他的朋友郁达夫、任叔永、郭沫若、徐志摩、鲁迅......那样进行"家庭革命",他有太多的顾及,他虽然不满自己的包办婚姻,想发动家庭革命,追求新的爱情、幸福,并进行了"尝试",但仅限于"尝试"而已,他不忍牺牲他的母亲为他选择的婚姻,他怕以牺牲江冬秀良心上的责备比什么痛苦都重要。
曹佩声得知表哥胡适"家庭革命"失败,她应该知难而退,应该懂得放弃,重新选择属于自己的爱情幸福,然而她没有,她还在追加着爱情的投资,她支付得起吗?她还有大把大把的青春在失去后还会重新归来吗?她还在期待着表哥胡适的爱情,她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并有最终的结果吗?回答是:这些都不可能。
胡适在那一次"家庭革命"后,就再也无心也没有勇气再进行第二次,他所有的行动是对应该放弃的一方进行妥协,对应该得到的一方又舍不得放弃,这对于曹佩声来说是不公平的,而对于江冬秀来说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而身处夹缝的胡适玩起了选择一方的婚姻而又不放弃另一方爱情的游戏。胡适对曹佩声的爱情游离于婚姻之外,曹佩声对胡适的爱情有着"第三者"的成分,她一任地下式的爱情一而再再而三地燃烧下去,从不考虑将其自身燃烧尽后得到是什么,是对自己该负有怎样的责任。有此可推断曹佩声的爱情和命运必定是一场悲剧。
当胡适的好友徐志摩冲破重重阻力与陆小曼结婚,而对自己与江冬秀无爱的婚姻和曹佩声炽热的爱情时,胡适内心发出由衷地感慨:"他的勇气,他的追求,使我们惭愧,因为我们的信心太小了,从不敢梦想他的梦想。"在这里胡适把自己没有再发动家庭革命说成是"信心太小了",这只是一个漂亮的借口,冠冕堂皇的言词,把应该得到的幸福说成是"梦想",所有这些他另有一翻话作了注释:"只有他(徐志摩)有这信心,冒了极大的危险,费了无数的麻烦,牺牲了一切平凡的安逸,牺牲了家庭的亲谊和人间的名誉,去追求,去实验一个梦想之神圣境界。"再明白不过,胡适不想放弃那"平凡的安逸",而又要去追求"梦想之神圣境界",他不肯牺牲家庭的亲谊和人间的名誉,这种自相矛盾自私自利的实用主义生活方式,牺牲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曹佩声的爱情、青春和幸福。
胡适对曹佩声旷日持久的爱恋,在不能得到他应有的责任和不能兑现的承诺,他似有良心发现,发现这样是对表妹曹佩声幸福的践踏,爱情上的负罪。于是他写:"低声下气去求她,求她扔了我。"也许胡适在背负江冬秀的婚姻外,又加上曹佩声的爱情,使他有些累,所以才求曹佩声重新选择自己的爱情,而陷入爱情泥潭的曹佩声怎能从中清醒,她说:"我唱我的歌,管你和不和。""阔别重洋天样远,音书断绝三年,梦魂天籁苦缠绵,芳踪何处是,羞探问人前。"有段时间,远在美国的胡适三年未有和她互通音讯,似乎胡适真的要扔了她,但她仍用心去陪伴远在异国他乡的胡适:"孤啼孤啼/伴君西去/为我殷勤传意/道她未病呻吟/没半点生存活计/忘名忘利/弃家弃职/来到峨眉地/慈悲菩萨有心留/却又被恩情牵系。"没有得到胡适音讯的曹佩声,在苦闷彷徨中来到峨眉山想要出家,最终被哥哥曹诚克说服才下了山,其实她不能放下的还是对表哥胡适的恋情。
曹佩声与胡适在一场马拉松式游离于婚姻外的恋爱,胡适诗云:"学他一岁一夕重相逢/那也是天孙奇巧。"胡适在选择婚姻与爱情之间处于两难境地,他的中庸的实用主义哲学人生在此表达得淋漓尽致,他把万端的感慨赋予诗道:"隐处西楼已半春/绸缪未许有情人/非关木石无思意/为恐东厢泼醋瓶。"在这里胡适怕"东厢泼醋瓶",那他就不该有"有情人"。既然有"思意",就不该让有情人隐于西楼答"半春"之久。胡适于爱情上患得患失的观望态度。可见曹佩声的人生悲剧已全部再现,在此胡适能忍他人所不能忍,努力迁就他的"小脚太太"的吵闹,他不能像他的朋友陈独秀、徐志摩那样为爱情将"家庭革命"进行到底,他只能在婚姻外尝试爱情的滋润。而对于曹佩声而言则是付出青春与爱情的全部,使她在一个爱情晕眩的彩虹下,放弃了选择自己应有的爱情的机缘,在无望中祈望那透出满天乌云中一丝光斑,仿佛这一线亮色将会驱散重重云雾,在微风的吹拂下会顷刻拥有心中的太阳,然而,曹佩声错了,他一错再错,她在无望的爱情中陷得太深,她把全部的人生意义压在一个赌注上,尽管这赌牌的点数低得可怜,但她还是祈望有赢的可能,然而人生的路程是难以回到起点再作重新选择的,事实证明从与胡适1923年杭州西湖烟霞洞之恋到胡适1949年离开大陆这二十六年之久的旷世奇恋中,曹佩声的全部代价是从一个21岁的青春到红颜褪尽的47岁,支付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岁月和最美好的感情。
曹佩声的苦与痛和为爱情所付出的巨大牺牲,超出了我所知的所有古典女子和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这一女子立于红尘之中,以一腔不变的痴情魂牵于一桩无望的爱情游戏,在细微的褶皱里留下了梦醒后的叹息,正如她写给表哥胡适的词:"鱼沉雁断经时久,来悉平安否,万千心事寄无门,此去若能相遇说他听,朱颜青鬓都消改,惟剩痴情在,念年辛苦月华知,一似霞棲楼外数星时。"
爱一个人为其付出,而又做到无怨无悔,此乃真爱。明知不可得,而为之,此乃奇女子。这样的女子,翻遍古典,阅尽现代,你能找出几人?你肯定找不出。
--我找出的也就一人,那就是曹佩声。
一个生长在二十世纪初,走出古典的闺室最后的一位美人,结束于现代唯一的一位古典女子。